好像那天是周末,忘记了。我从东京乘车西下,回到位于东海道途中的家———爱知县丰桥市。一路上新干线车厢内的新闻电子屏幕上,频频预告天气,强台风即将从附近的海岸登陆。 下车了,台风前的整个城市却显得异常的静谧,充满着一种期待着接受洗礼般的肃穆。当然,街树上的那些敏感的叶子们,早已开始在过往的风中奔跑了。 回到家中,刚刚放下行囊,我,在一瞬的深处,忽然觉得某种久违的呼唤。对,那是关于附近海滨的记忆。久违了,那习习海风依恋的千手哦。于是,独自下楼,驱车前往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名叫“伊古部”海滨,我要感受那暴风雨来临前无边的海。 其实,台风来临前的海面都会显得不可思议的静寂,当然,那种静谧犹如一张透明的玻璃纸覆盖在感觉的表面,需要用心灵才能捕捉。放眼无边无际的的海平面,夕阳在堆叠着的波涛浪顷中推动着千万层时光的脚步,提醒着一场暴风雨正在海上排山倒海般走来。 我独自徜徉在这里的漫无边际的黄昏,趁着大家都已经撤离的这种奢侈的时候,独自拥有这里的全部,也让这里的全部拥有我一个人尽情的投入。因为在这太平洋的海滨,封存了我留学时代太多太多的记忆。 屈指一算,应该是1991年的事情了。那时,书生意气,青春不羁。刚刚拿到汽车的执照,约好几个留学生带着家属或者朋友,在星光朦胧的夏夜,毫不犹豫地冲进沙滩,结果两轮驱动的轿车一下子陷入沙坑,越踩油门就陷得越深。大家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在一群嚎叫在夏夜的都市幽灵,平时总是敬而远之的“暴走卒”(即发泄青春的骠车队)的帮助下,才终于得以脱险,从此对于这种人有了温和的认识。 那是我第一次与这里的海滨亲近,也是第一次自己驱车前往太平洋海滨的“远洲滩”,那次车陷沙滩的听潮踏浪的夜晚至今难忘。时隔十多年了,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冲动。然而,我却也始终没有改变当年养成的喜欢看海的习惯。每次回到日本,总要到这里的太平洋海边亲近野性的潮骚。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继续留在大学攻读研究生,而同学们却各奔东西,留在大学里继续深造的人已经不多了。也许是与新来的孩子们存在着“代沟”,我们不太往来。从那以后,我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行动。就在那个时候,在多次驱车去海滨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同样的“片滨十三里”的漫长沙滩上,还有另一个距离大学更近,更为辽阔的美好去处:伊古部海岸。 伊古部海岸不像“远洲滩”上的“滨名湖”,驰目看到远处的跨海桥梁,以及滨松市隐隐约约的灯火;也不像“伊良湖”的恋人海滨远眺着就是一座离岛阻挡着视野。那座离岛在古代日本的平安时期曾作为犯人的流放地,所以在《万叶集》中就成为歌吟的远方。而现在每年11月前后,全国各地的苍鹰都会飞聚“伊良湖”等待时期捕捉上升气流瞬间高扬,然后一冲飘海南渡几千里远处的太平洋上的岛屿。在日本称之为“鹰渡”,每年来看“鹰渡”的观光客和摄影家都拥挤在那里的潮声之中。虽然现在距离“鹰渡”季节还有两个月之遥远,可那里的一条挨着波浪蜿蜒曲折的“恋路海滨”散步小径,决定了在这样夏秋之夜总是身陷情侣们亲密的潮骚深处。 而伊古部与上述的海岸不同,远眺是一望无际只有海浪万顷的太平洋,不知道远处属于何方。如果按照直线方向来看,那视线之外的遥远的陆地应该是南美巴西或者智利的海岸吧。“伊良湖”有古代平安贵族的叹息,有中世纪松尾芭蕉的足迹,而在近代更有著名诗人岛崎藤村的那首日本人家喻户晓的椰子诗吟,所以,那里已经过于人文气息了。而伊古部却是自然的、野性的、质朴的。只能让人赤裸地面对地球上最大的海洋,让你渺小得无可逃脱。你的视野中没有岛屿可以歇息,没有灯火可以温馨。只有满天的星斗和奔涌的海浪。也许因此,虽然也有情侣三三两两驱车来临,他们大多只是躲在车里走进潮声深处。所以,我喜欢选择这个距离学校驱车不到半个小时路程的朴实而寂静的辽阔海滨,在伊古部与自己的心声交谈。 
我在爱知大学读研究生期间,每每遇到情绪不好,心情不快乐时候,或者论文写作过程中卡壳的时候,就常常一个人驱车来到这里漫步沙滩,或者躺在车里听潮望天。我的散文诗《风景如海》和《流星雨》都是诞生在这里。为了不破坏这里的自然,我在自己的那些散文诗中一句不涉及这里的任何人文意象,只把这里作为心灵的意象注入情怀。 我来伊古部是没有时间定性的,有时在下午,在傍晚,或者天晴,或者雨中。而夜晚也经常来临,有时候在深夜,凌晨。记得当年中国社科院来到这里做访问教授的高洪学兄经常被我凌晨两三点拉到这里谈天。我还从高兄处学到了如何辨认北斗七星的天文知识。1999年狮子座流星雨的几个夜晚,我们也来到这里参与宇宙自然的生与死共舞的盛典,在这里目睹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天葬。拙作《流星雨》就这么诞生了。而《风景如海》虽然表现的是自己与大海亲密时的一种感悟,揭示着自己的一段灵魂深处所体验的情感生活的谛悟与升华。其实那也是我在留学时的心灵阅历。有过几次,无意中遇到了走进自己的视线和潜入自己心灵的人,然而,我只是也只能敬重对方的情愫、信任与相知。我们有时也来到这里的海滨漫步听潮。每一次我都只是把对象推向了风景,只是用一颗饱满的心拥抱着梦境与愿望,孕育着一颗纯粹情感的理想。我把本来可以从容搂入怀抱的一个又一个夜晚推向大海奔涌而来的潮声,让波涛在滩涂的礁石上粉碎自己心中大海般膨胀的欲望。这两组作品后来都发表在《诗刊》上,而潜在的心情与阅历不一定有多少读者能够察知。 可以说,伊古部孕育着我的硕士和博士课程的七年时光。情感的,理性的,痛楚的,美好的……所以,这里是我留日生活的一处心灵的永恒圣地。 就这样,每次回到日本,只要来到这座城市,我就一定会来到伊古部,并没有目的,只是随意走走,让自己忘记自己的所在,融入在一种神游之中。 所以今天,即使巨大的9号台风即将登陆,本来这种时候来海边是比较危险的,天气预报反复呼吁在海边的人们要尽快撤离海岸。而我与这种预报无关,因为这里是我心灵的海岸,我可以随时到来,自由地出入自己心情中的每一个时辰。 暴风来临之前的海面,波涛不断高出我的视线,千里的沙滩上堆满了不肯退却的浪花拥抱着只有我的一行脚印,而我此时却心如止水,平静极了。想着该想的事情,想着该想的人们,全身松弛如毫无遮拦的海岸。 2007年9月5日 草于日本丰桥寓所
〖插图:蒋芳〗
作者资讯:灵焚,本名林美茂,哲学博士,日本东京大学客座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出版过散文诗集《情人》(2007年获当代优秀散文诗作品集奖)、《灵焚的散文诗》等,作品散见于《中外散文诗精品赏析》、《二十世纪中国经典散文诗》、《中国诗歌年选》(2002-2003)、《中国年度散文诗》(2005年,2006年)、《中国散文诗90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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