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还是决定随Free一起流浪。
  当Free向我讲出这个想法时,我觉得有些诧异和好笑。我们此刻生活在这里却要在下一秒向天边流浪,我们一无所有一无所成。Free的脸绷得紧紧的,他说,那你想要什么。然后像一头驴子一样逆着风走了。
  五月已经接近夏季的发梢,而这里的夜依然有几分寒凉,路旁高削的路灯发出羸弱、枯黄的光,像巫婆的眼睛。衢道上漂浮的尘埃在夜的寂静中轻缓落定,空气干净而微凉,偶有几只不安分的狗儿四处游荡,我们这个不发达、不太干净的城市有时也是这般美好。可因为血液里的某些东西,我要离开了。
  在夜空中向南穿行没多久,便看到了Free,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和昨天晚上梦里,今天中午学校里一样,没有太严肃,没有太快乐,眼眸中映出自然的柔和和驿动的野性,这让我很放心,我总担心他会一下子死掉,像喝一杯纯净水一样,像他担心我一样。
  “我们去哪?”我有些怅惘自己的平静,我们将在下一秒流浪,寻找真正的生命和不羁的自由。“东。有太阳的地方。”Free和我一样,我猜想应该是两个自认为成熟而执着的男生在一起,双方就强压住各自的快乐,于是我先妥协,“我很快乐,”我像树一样表达自己心灵的喜悦,谦逊而张扬,“尽管今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晦暗的路灯,但我很清醒,明白自己亟需的人生,忠于自己的选择。”“我如你的快乐,”Free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有些微弱,“东面是通往太阳的方向,我相信太阳,像相信未来和雨水。”
  除了自己的灵魂和梦想,我的包中只有两个咖啡色笔记本,和两支文明墨水笔。我庆幸自己可以这样,但我想我或许忘带了钱,而当我意识到它的时候发现那并不重要,就像我存在着的每一秒钟都在迈向死亡一样,我时常忘了它。等一下,我摸了摸自己粗布裤的右口袋,或许,我想我带了两块钱。
  东方像黎明前的晦暗。我们行走着。
  “喂,其实我觉得现实的生活让我有些痛苦。我如是热爱生命,却不能习惯这一切,我始终不情愿让自己被打磨得像鹅卵石一样,那样让我恶心,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中流砥柱。你知道的,我热爱文字,渴望以此拯救日益堕落的人类,而他们却说我做着空荡荡的梦,他们不曾相信过我的人生,或许,我太平庸了。Free,在你向我说流浪之前,我一直匿藏着我的梦想,我害怕它一下子破裂。”
  “树,世界在毁灭,人类在一刻刻灭亡,他们随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变动而淡忘了真理,或许他们从出生起就未曾明白什么叫生命。开始时我讨厌生活,无论它像甜品或者辣糊汤,生存让我很累,作为自己,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们现在要逃离,不!是启程我们崭新的人生,我们可以在天亮之前赶到一家饭店先做一个月小工,然后计划余下的事情,比如写作,比如用每一刻钟感受我们的存在以及遍体鳞伤却依然和蔼的自然。”Free开始对未知的挑战感到可怕的快乐,他是那样倔强而自负的人,从不怀疑有一天可以以自己的力量改变世界。然而,这一刻我们似乎在逃亡……不!启程。“树,我热爱死亡。”Free接着说。
  我从未否定过我和Free有太多相似,“没错,Free,或许我们只是同一个人,我从不相信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我也热爱死亡,在思考死亡的时候,会有异样的快乐,无可比拟的快乐。”“而生是痛苦的,所以更加热爱生,所以我依然相信未来,在某种程度上,我依赖于痛苦,我时刻都在与它斗争。”这是Free的话。
  黑暗将这个城市紧紧包围,风的凉意愈加浓厚。因为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我有些瑟瑟发抖,Free也察觉到这几分寒凉,但我们的脚步依然缓慢而平稳,这是我们不谋而合的风格。
  “Free,请允许我说,尽管苏格拉底也认为生就是那么回事,可我觉得他是个笨蛋。或许欧悌甫戎、格黎东都这样认为,或许除了柏拉图大多数希腊人都这样认为,我知道你喜欢他。”
  “请别这样说。”
  “可他只会争辩,他只想得胜,总认为真理只在自己的手中,他总说自己一无所知,或许他在心底里认为他是全希腊最智慧的人。”
  “请别这样说。我有些想揍你,或许是这样,但他是一只牛虻时时叮一下雅典这头老牛,这很重要你知道吗?他时刻提醒人们多关注自己的灵魂,他说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这很重要。”
  “可我更信仰庄周,或许你是对的,但我不会认同,至少现在是。”
  “好吧。让我们清醒一点,未来的路途还很遥远,我们需要清醒,让我们谈点别的,树。”
  “你知道勒?克莱齐奥吗?他的《战争》让我有一种超然的体验,我好像懂得他所说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懂,茫然一片,仿佛置身于不存在的梦境。”
  “瑞典文学院对他的评价是:不断进行新的决裂,诗意冒险和醉心写作的作家,处于主流文明之外和之下的探索者。《战争》作为小说却摒弃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物,我觉得X先生最开始就死了,或许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Free,你是个智慧的孩子,你记不记得我的那篇小说,一个中年满脸胡髯的平头男子,他一个人开着汽车奔驰在无垠的公路上,突然感到他自己在死亡,死亡的感觉那样清晰,于是他开始搜索关于他存在的回忆,从爱恋一个长发女生,到拥有伟大的梦,接着遇到了现实,被心爱的人抛弃,之后又有了事业与婚姻,抛却了梦想,最后是现在,他慢慢开始畏惧这种死亡的莅临和回忆的重压,他在时间的滑动中死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莱齐奥会赞赏如此写作的人,可我清晰地记得这篇小说是我写的,刚开始构思的时候头有点痛,但慢慢地痛被忽略,我写了两个小时,大概。”
  我觉得脑袋有些痛和混乱,为什么Free会说是他写的,他怎么会知道我构思的时候脑袋有些痛,而且它一共花了我两个多小时,我只是拿给他看过,从未向他讲过这些,“或许是,Free,我有时会认为Free这个形容词是属于我的,现在我有些累,”我凝视着Free硬朗的脸颊,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一下落得那么低,夹了几分疲倦的语气说,“毕竟我们已经走了很久。”
  “我们可以在10米外的白杨树下靠着休息一会,”Free的话语中充满温暖与柔和,“树,你记得要相信梦想,你答应了我一起流浪,还有我们要在山峰之巅用最嘹亮的嗓音向世界宣示我们要拯救世界的梦想。”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些定然会刻在我的心角。我们走到那棵白杨大约花了7秒钟,我刚想靠在树下休息,却猛然惊醒,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黑暗,不可遏制地流下泪水,疯狂地泛滥。
  我抬起头颅,因为哭泣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用尽全力咬紧牙齿,对着天空大声喊了一句——F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