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池仰天堂宋道姑往生有半个月了。
  宋道姑往生的日子大约是在我元月二日上山看她的十天之后。
  我与宋道姑上一次见面是2008年5月,当时我沿着秋浦河独自行走,至高坦时,便约定梅村镇文化站的朋友沈玉宝一同从后山攀上仰天堂。我站在仰天堂门口叫了一声:“师太您好!”很多年没有上山了,我想知道师太是否还记得我。没想到师太很快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上复下彩先生!”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我的名字尊以“上下”。师太为我们泡茶,但我们饥肠辘辘。我说,师太给我们做点吃的吧。师太麻利地系上围裙,用冬笋干丝给我们下了一锅面条,每只碗里都浇足了麻油。那算得上我此生吃得最好的一碗面条。师太健谈,当说到那场罕见的大雪摧毁了仰天堂成片的竹林时,师太不免有些心疼,但她随即就吟了一首陈毅的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老人家向我一一叙说这几年我的哪个学生来过,我的某位邻居来过,她向谁打听过我等等,记忆力真是好得惊人。
  临下山时,我向她承诺,以后每年都要上一次仰天堂。但我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直到今年元旦的第二日,我终于再次登上仰天堂。后来我知道,二号那天散文家许俊文先生以及殷汇中心学校的吴毓福等朋友曾先我上山,前后不到半小时。许先生在博客中回忆当天与师太见面时有这样的描述:“我上前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道了一声安,她吃力地抬起眼皮,想把身子坐得尽量直一些,可是努力了几次都未能如愿,就那么半躺着,双手合十还我以佛礼,嘴角颤了颤,却没有声音。”可能师太与许先生并不熟悉吧,且又在病中,老人家打不起精神来。那天我见到师太的情形与许先生描述的完全两样,师太坐在火桶里,我们说了很多话,她再一次称我“上复下彩先生”,最后,她又向我郑重交待了一件事情。此后,我与师太的徒弟一起和面包饺子,冬笋荠菜的馅,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她的徒弟说,师父像是知道你今天要来,一早就催我包饺子。其实,我仍然想吃那一年师太为我们做的冬笋干丝面,但我知道,我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面条了。
  我们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桌上。师太要了点儿醋,吃了四五个饺子。这时,天开始下雪,站在仰天堂门口,山下灌口方向白茫茫一片,雪细细地打在仰天堂四周的竹林里,那种声音让人感觉生命的美好。只是雪越下越大,我不敢久留,匆忙地吃了十来个饺子,赶紧下山。
  现在才知道,我赶在这一天上山,是要与师太作最后的话别。
  仰天堂原先是一所道观,中年以后,宋道姑皈依佛教,但直到现在,人们仍习惯称她“宋道姑”。13岁上山,直到85岁往生,师太一生没有离开过仰天堂。守着寂寞的仰天堂,师太却心包太虚,对十方世界里一切微毫变化了如指掌——凡是与师太有过较深交谈的人都会有如此感觉。现在,师太走了,仰天堂的一盏灯从此寂灭了。
  一位博友在悼念师太的博文中说:“在这个纷扰的时代,还有谁能像老师太那样在寂寞的仰天堂坚守一生?还有谁能为我们守护一片纯净的心灵家园?”
  后记:刚刚从吴毓福先生纸条中知道,师太往生于腊月初八,这一天是佛成道日,阳历元月11日,距我上仰天堂看望她八天后。

  名家档案:黄复彩,祖籍安徽枞阳,1949年10月出生于安徽铜陵县大通古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安徽省赵朴初研究会常务理事,池州学院佛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九华山佛学院客座教授。七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学术论文等六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红兜肚》、长篇历史小说《梁武帝》,长篇传记文学《仁德法师》《佛教故事》《禅宗故事》《佛经故事》以及中短篇小说集《魂离》《菩提烟魂》,散文集《一花一世界》《心如明镜台》《皖山禅话》等。其中《红兜肚》获第四届安徽文学奖唯一一等奖,其他作品十多次获得国家级和省级文学奖,并被收入各种文集。